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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发生在上世纪95年的秋季,我高考中榜,前往南方求学路途中所真实经历的事。
由于没有票务实名,当年火车上的人远没有如今安分。有三五成群当拖喝饮料中奖转让的骗子,有西装革履敦敦教导他人投资阳光发财计划的老师,更有游走于各个车厢伺机而动的惯偷扒手...
离家前,父亲百般叮嘱,出门在外,防人之心不可无,特别是钱财不能外露,容易招来祸事。于是我将学费和大部分生活费都小心翼翼放在内裤的小拉链口袋里,仅留一小部分用度,供路上开销。
火车徐徐开动,年迈的父亲在车窗外快步追赶,口中一直对我说话,直至火车离站,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。
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车窗,我听不见声音,心里却十分清楚,他一定是在说:“孩子,努力学习,将来好做个人上人,不要辜负家里的期望。”
这些话在过往的二十年中,我早已听得耳朵起茧了。我的思绪,已然飘向了远方,那十数年寒窗苦读后,人们口口相传的美好未来。
天有暮色,窗外渐渐漆黑,而满载旅客的车厢内却异常热闹,和我同坐一桌的几名学生已换成了四位农民工打扮的中年汉子。
其中三人正在玩着金花,还有一人拿出一个撕掉标签的可乐瓶子,往桌上杯子倒了满满一杯,霎时酒香弥漫。
汉子憨憨笑着,轻轻抿了一口,砸吧砸吧嘴,随即拿出包里的烧鸡,和一盒炒菜。
酒喝到一半,另外三人的牌局还在继续,那喝酒的汉子则已满脸红晕,他似乎挂着醉意,自来熟地问我:“大学生?”
“嗯,”我简单回应了声,便不再接话。萍水相逢,还是保持些警惕好,谁知道这人会不会有什么坏心眼。
“大学生好,我家那孩子,也马上要毕业分配工作咯。”
“哦?那他学得什么专业呀?”本不愿意深聊的我突然被这句话吸引,想起为我读书整日辛劳的父亲。
“英语,听他讲毕业后能分个老师当当。”
汉子说这话时,声调不由高了几分。在那个年代,家里能出个大学生,简直是祖坟冒青烟,天大的幸事。
几番交流下来,涉世未深的我逐渐打消了对这个陌生人的警惕。一个为了孩子背井离乡外出务工的父亲,在任何地方都应值得尊敬。
又聊了几句,汉子突然晃了晃剩下的大半瓶酒,“会喝酒吗?一起喝点。”
我摆了摆手,示意算了。
其实我会喝酒,在我们老家,由于气候寒冷,但凡十几岁以上的男人,多多少少,都有些酒量。不过随便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馈赠,我倒是有点拉不下脸。
“小伙子,咋啦,还信不过我这老头子,怕给你下毒?”
“叔,我不是这意思。”
“那就喝,你们那嘎达还有不会喝酒的后生?”中年汉子又拿出一个玻璃杯子,擦了擦,倒满酒,推到我身前。
眼看无法推辞,我只能接过酒杯。
桌上的酒菜他都动过,不存在下药的问题,而我身上的钱,也都藏在旁人触及不到的角落。
我彻底放下警惕,和他对饮。孰不知送上门的饭,从来都没有能白吃的道理。
几杯烈酒下肚,我的意识开始有点恍惚,这时中年汉子恰逢时机,喝光最后一口酒,也加入了牌局。
他饶有兴致对我说:“还有那么长时间车要坐,要不要一起玩儿会?”
我再次摆手,这回是真不愿意。
桌上一块底注的牌局,在农村,已经不算小了。何况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跟人耍过钱,逢年过节,亲戚朋友一起,也只是偶尔借牌赌酒,赌俯卧撑之类的。
穷人家的孩子,真不敢赌钱。
“怎么?光有喝酒吃肉的胆子,就没赌胆呀?”旁边一位身在牌局的汉子冷不丁说了句,并面带揶揄之色。
“我...”
俗话说,吃人嘴短,拿人手软,我一时竟有些语塞。
这时拉我喝酒的中年汉子十分大度对正在发牌的人说:“给小伙子也发一份,输了算我的,赢了算他的。”
在他的好意催促下,我万般不情愿拿起了牌,结果第一局竟是个顺子,赢了二十三块钱。
之后第二局,第三局,第四局...我赢的钱越来越多,下注也愈来愈大,直至深夜,我已经赢了三百多块钱。此刻我想收手了,有这些钱,足够我不依靠家里生活学习很久。可酒劲上头,又被其他几人言语架起,根本无法抽身。
新一轮牌局开始,作为上一局赢家,和我喝酒的中年汉子发完牌,笑盈盈说:“小伙子,你说话。”
我握住牌,拿至脸前,只扫了一眼,呆住了。
三个A!
我假装不在意放下牌,跟了平注。在别人都没说话的情况下,我不敢多下。
然而,其他三个人却一直闷牌,似乎想要一次性报仇,赢回本属于他们的钱。
来来往往,桌上的钞票骤然叠增,除我之外,无一人看牌。
我下光身上所有的钱,桌上已有近千,纵我手握天牌,也有点害怕,顿时酒清醒了几分,于是我劝说大家:“怎么打这么大,要不平开吧,我下的最多。”
哪知我这话一说出口,在场竟无一人同意,就连之前那个和颜悦色的汉子也变了个脸,冷冷盯着我:“小伙子,打牌有打牌的规矩,要是真没钱跟,你只能弃牌了。”
我万般无奈,在几人触目可及的座位内,只能将手伸进隐晦之处,拿出了那笔来之不易的钱。
随着他们闷牌继续,我手中的钱急剧减少,最后只剩不到一百块时才有人愿意看牌。
看完牌后三家陆续扔牌,仅余我和喝酒的中年汉子,桌面上的钱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惊恐的数字。
这一刻,我等得太久了,在第三家扔牌的一瞬,我果断选择开牌。
我近乎颤抖翻开了三个A,准备收钱,谁知对家看完后面无表情掀开自己的牌。
二三五!
我脑子嗡了一声,傻眼了。这种千年不遇的事情为什么会降临在我身上?而且是父亲辛苦操劳走家串户为我借来的学费啊。
下意识中我伸出手,想要拿回钱,却同时被其他几个人按住。
“要抢钱啊?”
“要点脸行不行?”
“你再动一下试试?”
我慌了,眼泪如珠子般掉落下来,我苦苦哀求,却得不到任何怜悯。
旁座几个未睡的人听见我的哭声,纷纷将目光扫向这边,却又赶忙缩回,生怕招上事端。
我眼睁睁看到学费和生活费尽数被人收走,又无可奈可。
情急之下,我用力推开众人,跑去乘务室求助,可当我带着乘务员回来时候,那四个人早已经溜了。
这一夜,我在无尽懊恼与悔恨中度过。我心中明白,失去这笔钱,意味着我将失去坦途人生。
带着失落和自责,白天我逃票回到家里,见到父亲时,他正在收割麦子。
金灿灿的麦田中,除了父亲,还有一辆牛车。
那头牛,是家里唯一值点钱的物件。
那头牛,父亲视作为伙伴。
那头牛,已经老了。
可那头牛,最终因为我输光学费,被卖去屠宰场。
直到现在,我仍旧忘不掉父亲和我送牛去屠宰场那天分别时牛的悲鸣叫声,还有它眼里打转的泪水。
在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关于赌的事情,父亲则在我临近毕业那一年不幸病逝。
我一直认为,他的病和我有关,如果不是因为我当初赌博,他不会去卖牛,更不会因为卖牛后从事重度劳作,引发心脏病。
这件事宛若梦魇,深深镌刻在了我内心深处,每当想起,都会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现如今,我早已事业有成,连孩子也已参加工作,可我那敬爱的父亲,却再也看不到了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有些事,只因一次,却令我我忏悔半生。
后来,我做了安然书店代理,月入一万,挽回了损失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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